1985年9月21日，台北。

一辆黑色的灵车缓缓驶过街头，后面跟着几十辆汽车，车队长得看不到尾。司机们按着喇叭，一声接一声，震得整条街都在颤抖。

那不是葬礼的哀乐，是粉丝们送行的号角。

棺材里躺着的男人，叫熊耀华。你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，但你一定听过他的笔名——古龙。

47岁，肝硬化晚期，走得太急。医生说他是“喝死的”，朋友们说他“早就该死了”，不是骂他，是心疼他。他的肝像一块泡在酒精里的海绵，早就拧不出一点健康的颜色了。

可就是这样一个用生命换酒的男人，在短短二十多年里，写了70多部小说，塑造了李寻欢、楚留香、陆小凤、萧十一郎、小鱼儿、傅红雪……

这些名字加在一起，值多少亿?没人算得清。

但金庸去世时，版权年收入近千万。古龙若活到今天，那笔账，怕是要算到天上去。

1941年，古龙生于香港，祖籍江西。十几岁随父母迁到台湾，原本是书香门第，父亲是文人，他也应该走那条“正路”——读书，考学，当公务员，安稳一生。

可他偏偏不是那块料。

父亲抛弃家庭后，他辍学、混帮派、砍过人、进过局子。

后来靠朋友接济才读完大学，读了两年英语系。

英语系的学历没用上，但有个东西用上了——他读了一肚子西方侦探小说和哲学名著。

那就像给他的江湖梦装上了翅膀。

别的武侠小说家还在写“侠之大者，为国为民”，他已经开始写“人在江湖，身不由己”。

他写的不是大侠，是浪子。

李寻欢把心爱的女人让给兄弟，然后咳着血喝酒，一边折磨自己一边觉得自己高尚。

楚留香处处留情，但从不给任何女人承诺。

小鱼儿在恶人谷长大，浑身都是毛病，但你偏偏讨厌不起来他。

这些人身上，全是古龙自己的影子。

他酗酒、赌博、交女朋友如换衣服，但他笔下的友情比爱情动人百倍。

陆小凤和花满楼，楚留香和胡铁花，李寻欢和阿飞——那种“士为知己者死”的情义，是他这辈子最想要、却始终没得到的东西。

他把所有对生活的幻想，都灌进了小说里。

古龙是怎么写小说的?

不是“写”的，是“灌”的。

他有个习惯：喝酒之前不写，喝到半醉才开始动笔。

越喝越顺，越顺越快，一瓶威士忌下肚，几千字就出来了。第二天醒来看看，有时候自己都不记得写过什么。

他的稿子出了名的乱。

标点乱点，段落乱分，情节乱跳。

编辑拿到手，常常想哭。

但就是没人敢改。因为改完了，那个劲儿就没了。

他有钱。版税多到花不完。

他怎么花?请客。请所有人吃饭、喝酒、找乐子。

倪匡跟他喝，三毛跟他喝，整个台北的文人都跟他喝过。

他有个外号叫“古大侠”，朋友们叫他熊哥，有时候叫他“那个不要命的”。

他真的不要命。

医生说他不能再喝了，他当面把医嘱揉成一团，丢进垃圾桶，然后拧开一瓶XO，对医生说：“你也来一杯?”

他一生有过两段婚姻，无数个红颜知己。

很多人骂他风流，他从不辩解。但他临终前说了一句话：“我那些女朋友，其实都不快乐。”

他懂。他只是做不到。

47岁的生命，短得像一场烟花。但这场烟花，炸得太响了。

古龙走了快四十年。他的书还在卖，他的角色还在被翻拍，他那些话还在被人引用。

“人在江湖，身不由己。”

“爱笑的女孩子，运气不会太差。”

“一个人若想活得快乐，就要学会忘记。”

他喝酒，喝死了。好色，伤了一堆人的心。挥霍，走的时候没留下多少现金。

但他留下了70多个江湖。

每个江湖里都住着一个不想长大的男孩，喝着孤独的酒，说着酷酷的话，心里装着一个永远得不到的人。

那个男孩，就是古龙自己。

别了，古大侠。

那边的酒，记得慢点喝。